文化传承

一个志愿军烈士家庭的记忆片段

■ “爹啊,我不知道你已经牺牲了,我来得太晚了!现在我也74岁了,过去我还埋怨过你:狠心的爹啊,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201445日,王凤来烈士的女儿郭凤兰(原名王玉玲)在父亲墓碑前第一次哭祭。

    ■ “你爹出去打仗不管我们了。现在打胜仗进城了,又娶了年轻漂亮的小老婆,哪管我们死活?你就当他死了吧。”

   ——幼年时,王凤来烈士的妻子宋连英如此告诉女儿郭凤兰,这也让母女间产生了芥蒂。

   ■ 写在前面

   女儿为何说烈士是“狠心的爹”?妻子又为何说下如此的狠话?

   弄清答案,需慢慢梳理郭凤兰和这个烈士家庭的记忆片段。

   有一个时间节点需要着重指出:20134月。这是郭凤兰知道父亲是烈士的时间,此后不久她才拿到在村部沉睡了近60年的父亲的“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在此之前,一岁就与父亲分开,在70多年漫漫的时间里,她只知道生身之父是军人,生死不详。

   讲述前,我们先回顾一些“寻亲片段”——

   2008319日,《沈阳日报》设“期待重逢·寻找烈士亲人”专栏,与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发起在全国寻找53位抗美援朝烈士亲人的活动。这些烈士在半个多世纪里没有亲人扫墓,原因是烈士的亲人多数不知道烈士埋在沈阳。

   王凤来烈士就在这53位烈士中。

   简单的档案是:王凤来,中国人民志愿军42124371团参谋长。山东省平原县崔家寨人,1919年生,1938年参加革命,中国共产党党员,195146日牺牲。

   这一年,本报未能找到王凤来烈士的直系亲人。仅是王凤来烈士的生前战友79岁的范振超“认亲”。范振超老人住在一家干休所。在朝期间,他任124师政治部宣传干事,与烈士并肩战斗过。他说:“那是第四次战役,打汉江沿岸,我们部队整整坚守了40多个昼夜。在此期间,参谋长(指王凤来烈士)遭到敌人飞机扫射,壮烈牺牲。据我了解,参谋长结婚时间不长就出国打仗了,也没有留下孩子。他牺牲后,大家不知道他被安葬在哪里。”

   范振超老人说王凤来烈士“没有留下孩子”,后来证实烈士生有一女。

   2009325日,《沈阳日报》刊发《17位山东烈士的亲人今何在?》,发起为17位没有亲人扫墓的山东籍烈士寻找亲人的活动。配合单位有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山东商报。同年330日,《沈阳日报》找到了王凤来烈士的侄孙王明华。46岁的王明华正在天津打工。“200812月份,我80岁的父亲临死时都没忘记找(堂)爷爷的埋身之地。他叮嘱我一定要找到爷爷的坟墓,一定要替他为爷爷上坟。现在,我终于可以完成父亲的这个遗愿了。”王明华说,其父在祖坟中给烈士立了碑。

   本来以为,帮王凤来烈士寻亲的事情可以告一段落了。

   事实证明,这件事还没有画上句号……

   1938年,王凤来在山东平原县前曹镇崔魏寨村参加革命前,与宋连英结婚。两年后,生下女儿王玉玲。在王玉玲一岁时,王凤来所在部队离开家乡,此后便杳无音信。

   在抗日战争期间,山东抗日根据地是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的军队坚持华北抗战的四大根据地之一。山东也是饱受日军侵略与荼毒的重灾区。在这样的背景下,宋连英带着王玉玲生活的艰难与恐慌可想而知。好不容易,等抗战胜利了,又迎来解放战争。1946年,宋连英带着6岁的王玉玲逃荒,来到山东汶上县汶上镇东关村。

   生活依然那么艰辛,一个单身母亲基本看不到将年幼的女儿养大的希望,还是给她找个能把她养大的人家吧。于是,宋连英便将王玉玲过继给当地人郭建章夫妇当养女。从此,王玉玲改名叫郭凤兰。她在这个叫东关村的地方慢慢长大。

   养父母也不富裕,好在还能给她基本的成长条件。

   她一天学没上过,跟着养父母在家务农。女儿是母亲的心头肉,谁不牵着挂着?生母宋连英曾想把她要回去,但养父母没有同意。后来,生母又有了新的家庭,也渐渐没有了什么联系。

   每个女孩都有爱做梦的年龄。郭凤兰也是如此,她的梦里多是生父的影子,模糊而美好。毕竟她还有残存的记忆,记得生父是一位军人。有时候,她想:“爹,有一天你会骑着大马来找我,把我接到城里吗?”

   多美的梦。梦醒了,枕边湿了一片。

   “爹啊,你在哪儿啊?”没人的时候,她悄悄呼唤过无数次。

   而事实上,在她随养父母在汶上县东关村生活的近6年时间里,她的父亲王凤来已经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第42军第124师第371团的参谋长,于195146日牺牲在朝鲜战场。这些,她并不知道……

   201445日,记者在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见到了一位自称是王凤来烈士女儿的老人。这是怎么回事?!记者又惊又喜。经详谈、核实,这位74岁的老人确是王凤来烈士的女儿郭凤兰,原名叫王玉玲。

   这位74岁的老人满含热泪地向记者讲述了她和她母亲的故事,而故事又是那样的让人唏嘘不已……

   郭凤兰18岁嫁人了。

   她和丈夫一起上煤矿挖煤,吃尽苦头。后来,丈夫病了,两口子回到村里。他们结婚10年都没有生育,为此郭凤兰受尽婆家的冷眼和邻居的非议。后来,才生下女儿吕素霞。吕素霞告诉记者:“听俺娘说,因为生不了孩子,她曾经喝过药、跳过井,直到生下我,日子才好过一点儿。”

   关于生父,直到1969年,郭凤兰见到生母的姐姐才知道父亲的一些信息:父亲老家在平原县前曹镇崔魏寨村,名字叫王凤来。在郭凤兰记忆里,生母从来不对她说生父的事。每次她问,都得到这样的回答:“你爹出去打仗不管我们了。现在打胜仗进城了,又娶了年轻漂亮的小老婆,哪管我们死活?你就当他死了吧。”

   吕素霞说:“姥娘(郭凤兰生母)怨恨姥爷(王凤来)。姥娘的娘家和姥爷的家都在一个镇上,但姥娘逃荒出来后一次也没回去过,她的心里充满了对姥爷的怨恨。可能是怕俺娘去找姥爷,她连娘家也不见了,更不会告诉俺娘任何生父的信息。就因为这,她们娘俩的关系非常紧张……”为此,郭凤兰也埋怨自己的生母。

   知道生父的名字和老家后,郭凤兰悄悄回了一趟崔魏寨村。老家的人告诉她,王凤来“已经死了”。她向生父的堂哥要相关的证明,被告知“没有”。所以,她不相信父亲王凤来已经死了。她认为,父亲有一天会来找她的。

   她盼啊盼,盼了几十年……

   在这几十年时间里,郭凤兰的养父母也过世了。

   20134月,郭凤兰的女婿偶然听岳母提起她的生父是一名军人,叫王凤来。他在网上一搜,找到了不少关于《沈阳日报》为烈士寻找亲人的信息,公布的烈士名单中就有王凤来。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岳母。

   郭凤兰迫不及待给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打来电话,询问名单里的“王凤来”是不是就是自己的生父王凤来。为此,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派人去王凤来老家调查,并在烈士的老家崔魏寨村委会找到了王凤来烈士的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原来,这份“阵亡通知书”当年被送到崔魏寨村后,由于找不到家人,一直在村部“沉睡”着。

   经对村里老人进行调查,才知王凤来确实有过一个女儿,叫王玉玲,不叫郭凤兰。烈士陵园工作人员又找到郭凤兰。她说,自己在过继给养父母前就叫王玉玲。情况基本吻合,她也得到了生父唯一的遗物——那张褪色残损的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

   手里拿着父亲的牺牲证明书,泪水填满了老人脸上的沟壑……

   而她的父亲,长眠于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已近60年。

   不过,郭凤兰还需要当地民政部门给出“官方认证”。她找到了当地民政部门。可她手里只有那张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却没有能证明她是王凤来烈士女儿的证据。民政部门答复:年代久远,很难认定。

   201352日,郭凤兰看到在社区普法的汶上县法律援助中心律师时,突然想到要求助。她拿出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对律师说:“这是俺爹,我想证明我是他闺女,要个烈士子女的身份。”

   在法援过程中,证明郭凤兰就是“王玉玲”,当地民政局工作人员说要办理三份手续:一份是郭凤兰出生地的证明,一份是郭凤兰娘家的证明,一份是郭凤兰现生活地的证明。每份都要有三名60岁以上的老人作证,加盖乡、镇政府公章。

   在娘家汶上镇东关村和现居住地汶上县北门社区,他们找到了六位老人来作证。而在出生地平原县前曹镇崔魏寨村,找老人作证是个难题。可随着郭凤兰回老家,这个问题也解决了。在这里,见过王凤来的老人一看她的长相,再根据年龄和经历,就说郭凤兰肯定是烈士失散的女儿。

   经过一番波折,郭凤兰有了“烈士子女”的官方身份。

   自20139月起,郭凤兰享受烈士子女待遇,当地民政局每月给130元补助。

   而她的生母宋连英没有等来这样的“幸运”——1995年,她带着对烈士的怨恨离开人世。在这个家庭里,最苦的人也许不是烈士的女儿郭凤兰,而是这个曾经是烈士妻子的女人。记者讲这段往事给身边的朋友听时,这位朋友说:“爱愈深,恨愈切呀。这位老太太吃了烈士的一辈子醋,至死不知道丈夫不是不愿回,而是永远回不来了。她心里才最苦!”

   201445日,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

   郭凤兰为父亲带来了老家的白酒,两棵小松树,还有一些家乡特色供品。

   在沈阳北站,见到来接站的烈士陵园工作人员,没出远门的郭凤兰如见亲人,抱着大哭。而在父亲的墓碑前,她长跪不起,哭喊着说:“爹啊,我不知道你已经牺牲了,我来得太晚了!现在我也74岁了,过去我还埋怨过你:狠心的爹啊,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哭了一次又一次。陪她来的女儿也在旁落泪。

   这位74岁的老人对记者说,比那些还没有找到烈士遗骨的烈士后代,还是幸运的。

   时至今日,《沈阳日报》报道组才算彻底完成对王凤来烈士亲人的寻找…… 

沈阳日报,记者 周贤忠、伏桂明/文